张华随众下拜,再起身时,顺着眼角,极快地扫了一眼殿外——日头升到了半空,照着满地残雪,亮得晃眼。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谶纬里的话,又随即把它压了下去。
退朝的人流里,没有人说话。走出端门,各家的车马候在雪地里,百官各自登车,车轮碾着薄冰,四散而去——去往各自的府邸,各自的算盘,各自的、从今日起彻底改写了的前程。
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,此刻,城东那座王府里,那位昨日整日与账房议漕运钱粮的藩王,已经听完了式乾殿上的每一个字。
式乾殿的山呼还没有散尽,淮南王府的书房里,炭盆正旺。
司马允这一日的安排,和昨日议定的分毫不差:辰时起,他在前厅与淮南来的账房核开春漕运的钱粮,司空府那边知会过,派了一名曹掾来旁听备档——曹掾坐在下首,亲眼看着这位王爷从辰时到巳时,一笔一笔地抠运费、损耗、沿途郡县的摊派,抠得极细,细到某一段河道的纤夫工钱都要问一句去年的时价。曹掾后来在司空府的同僚间提起这一日,说的是:大王理财,b户部的老吏还较真。
巳时三刻,宋岐进来添茶。
添茶是幌子。他把茶注满,退到司马允身侧半步的位置,借着整理案上文书的动作,极低地,说了八个字:
“废为庶人,徙金墉城。”
司马允核账的笔,没有停。
他正在算的那一行,是寿春到洛yAn一段的漕米折耗,他把那一行算完,数目报给账房,让对方记下,然后才搁了笔,端起宋岐新添的茶,饮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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